塞上行记：宁夏荒漠与生机的共生密码
汽车刚驶入宁夏的戈壁旷野，风里就裹着贺兰山的岩屑糙感与黄河的湿润气息 —— 不是攻略里 “塞上江南” 的空泛符号，是清晨贺兰山的雾缠着岩画，露着千年的刻痕；是正午沙坡头的麦草方格嵌着黄沙，带着绿意的倔强；是暮色沙湖的芦苇荡摇着水波，混着候鸟的轻鸣；是星夜西夏王陵的残垣沐着月光，沾着时光的尘埃。
五日的漫游像展开一幅浸着荒漠与生机的拼贴画：一卷是贺兰山的灰，藏着岩画与长城的对话；一卷是沙坡头的金，凝着黄沙与绿意的共生；一卷是沙湖的绿，刻着苇荡与候鸟的默契；一卷是西夏王陵的褐，裹着残垣与时光的交融。每处景致都不是刻意打造的 “景观标本”，是能触摸的岩画糙感、能听见的沙响风吟、能看见的苇浪起伏、能闻见的草木清冽，藏着宁夏最本真的共生密码，也藏着在这里栖居的人，与荒漠、与生机相处的日常。
贺兰山：晨雾里的岩画与长城巡迹
宁夏的晨雾还没散，我已跟着长城保护员老李往贺兰山的岩画区走。他的胶鞋踩过带露的碎石路，手里的巡山杖敲着岩壁，杖头缠着旧布条 —— 那是他用了十五年的老工具，杆身刻着密密麻麻的巡护日期。“要趁日出前巡山，雾没散时岩画的纹路更清楚，” 老李的声音裹在雾里，带着银川口音的厚重，“2006 年我刚当保护员时，这些岩画还藏在荒草里，现在你瞧，每幅画都编了号，旁边的护栏是去年新修的，既防游客乱摸，又不挡着看景。” 他的指节粗粝，沾着常年翻山越岭的岩粉，那是在山里守了二十年的印记。
晨光像慢流的蜂蜜漫过山脊，雾开始慢慢 “退”—— 不是一下子消散，是顺着花岗岩的纹路往下滑，露出半截刻着人面像的岩画，再往下，就能看见隐匿在山坳里的秦长城遗迹，夯土的墙体爬满沙蒿，像条沉睡的巨龙。“你看这组岩画，” 老李突然停步，指着岩壁上的鹿群图案，“是新石器时代的先民刻的，石头硬，得用尖石一点一点凿，去年暴雨冲掉了岩画旁的浮土，我们蹲在雨里清了三个小时，就怕把刻痕泡坏。” 他踮脚摸了摸岩画边缘的苔藓：“这东西是岩画的‘保护层’，要是干了发白，就得给周围的植被浇水，跟伺候庄稼一个理 —— 得懂石头的脾气。”
走到山腰的护林房，老李给我倒了杯自己晾的沙棘茶。护林房是石砌的，窗棂爬着山枸杞，屋里的木架上摆着本泛黄的巡护日志，2023 年的字迹里画着小图：“今日雾大，东坡岩画群无异常，长城烽燧处有野兔窝，已做标记。”“这是我记的，” 老李摩挲着纸页，“以前总担心游客刻字，后来在岩画旁立了‘石头会说话’的牌子，大家都愿意轻着走 —— 你看这岩壁，每年来几十万人，刻痕还跟千年前一样清晰。”
朝阳跃过 “敖包疙瘩” 时，雾彻底散了，远处的黄河像条碧玉带绕着旷野，岩画在阳光下泛着浅灰的光，游客的脚步声慢慢近了。老李弯腰捡起片落在岩画旁的松针：“这是油松的叶子，贺兰山就这树最耐旱，去年我在长城烽燧旁种了二十棵，现在都活了。” 他把松针夹进我的笔记本：“留着，记着晨雾里岩画与长城的对话。” 我捧着温热的沙棘茶，忽然懂了贺兰山的美 —— 不是 “岩画奇观” 的噱头，是雾里的刻痕、日志里的小图、保护员眼里的爱惜，是千年遗迹与当代守护在晨光里达成的默契。
沙坡头：正午的沙海与草格絮语
从贺兰山驱车两小时，就到了沙坡头。治沙人马叔正蹲在沙丘上，用铁锨把麦草扎进沙里，动作麻利得像在编织一张大网。他的蓝布衫沾着沙粒，裤脚卷到膝盖，手里的铁锨刃磨得发亮 —— 那是他用了十二年的旧工具，木柄上刻着 “固沙” 二字。“要趁日头最烈时扎草格，沙子烫但结实，扎进去不容易被风刮跑，” 马叔直起身，用袖子擦了擦汗，“这腾格里沙漠以前每年要吞掉半亩地，上世纪五十年代开始扎草格，一米见方的格子，能把流沙稳住，再种上沙拐枣、花棒，绿意就慢慢爬出来了。” 他的手上满是老茧，指节处还有麦草划的细痕，那是在沙里 “种” 了三十年的印记。
顺着草格往沙海深处走，能看见金色的沙丘如巨浪铺展，麦草扎成的方格像棋盘嵌在沙上，远处的黄河拐出一道柔美的 “S” 形弯，包兰铁路上的火车偶尔穿沙而过。“你听，” 马叔突然说，脚踩在草格里发出 “沙沙” 的响，“这声音我听了三十年，哪天没声了反而不踏实。”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绿洲：“那是我们林场的林子，以前全是流沙，1986 年王有德书记带着我们夯渠种树，寒冬腊月站在冰水里堵决堤，现在树都长到碗口粗了。” 说话间，一阵风吹过，草格里的沙粒只打了个旋，没敢往外跑 —— 这就是麦草方格的魔力。
走到沙丘中段的休息棚，马叔给我拿了块刚烤的馕。馕是他老伴早上烤的，带着芝麻的香气，棚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，都是常年治沙的人。“这馕要就着沙棘汁吃，解腻，” 马叔掰了块递给我，“以前治沙没地方躲太阳，我们就在沙窝里啃干馍，现在修了棚，还装了太阳能灯，夜里巡沙也亮堂。” 墙上挂着张二十年前的合影，那时的马叔还是个小伙子，跟着老书记扎草格，照片里的沙丘光秃秃的，只有零星几丛沙蒿。“这是 2003 年拍的，那年我们扎了一万亩草格，现在这片沙都绿了，联合国都给我们评了‘全球环境保护 500 佳’。”
正午的阳光照在沙上，波光顺着草格的纹路跳进来，落在马叔的草帽上。马叔摸出个小布包，里面装着几块不同形状的沙粒，每块都裹着细草屑：“这是从不同年份的草格里捡的，新沙散，老沙粘，能看出草格固沙的门道。” 他挑了块带草痕的递给我：“留着，记着沙海与草格的味道。” 我捏着温热的沙粒，忽然懂了沙坡头的美 —— 不是 “滑沙胜地” 的标签，是草格的坚韧、黄河的温柔、治沙人手里的馕，是人类与荒漠在日常中达成的共生。
沙湖：暮色的苇荡与候鸟私语
从沙坡头驱车三小时，就到了沙湖。湿地管护员小宋正蹲在湖边，给刚飞来的候鸟投食，手里的食盆是粗瓷的，边缘磕了个小口。“要趁日落前喂鸟，夜里天凉，得让它们吃够了歇着，” 小宋的声音很轻，怕惊着水里的候鸟，“这湖是沙漠里的‘蓝宝石’，一半是沙一半是水，芦苇荡里藏着百多种鸟，每年秋天都来这儿过冬。” 她的裤脚沾着泥水，鞋上裹着苇絮，那是在湖边守了八年的印记。
顺着苇荡往湖深处走，能看见芦苇像绿色的屏障立在水里，风吹过荡起层层涟漪，白鹳在水面低飞，翅膀掠过水波，留下细碎的纹路。“你看那片芦苇迷宫，” 小宋指着湖中央，“是天然长出来的，去年有游客迷了路，我们划着羊皮筏子找了俩小时，后来就在路口插了芦苇牌。” 她弯腰拨开水边的水草，露出几只刚孵出的水鸟雏：“这是䴙䴘的崽，亲鸟把巢筑在芦苇根上，我们每天都来看看，就怕被狐狸叼走。”
走到湖边的管护站，小宋给我倒了杯刚泡的芦苇茶。茶碗是陶制的，带着湖水的清冽，旁边的竹篮里装着刚采的菱角，是早上从湖里捞的。“这芦苇茶要泡三分钟，味才出得透，” 小宋剥着菱角，“以前管护站没水没电，我们靠煤油灯照明，现在通了自来水，还装了监控，夜里也能看着鸟群。” 屋里挂着张十年前的照片，那时的小宋还是个实习生，跟着老师傅学认鸟，照片里的芦苇比现在稀，候鸟也少些。“这是 2015 年拍的，那年我们种了五千棵芦苇，现在苇荡密了，鸟也越来越多，上个月还来了只罕见的黑鹳。”
夕阳沉入湖岸时，暮色漫过苇荡，候鸟归巢的叫声混着风声，远处的沙漠在暮色里泛着金波。小宋捡起一根干枯的芦苇杆：“这杆子能编鸟窝，我们每年都编几十个挂在树上，给无家可归的鸟住。” 她把编好的小窝递给我：“留着，记着苇荡与候鸟的味道。” 我捧着温热的芦苇茶，忽然懂了沙湖的美 —— 不是 “沙水相依” 的虚名，是苇荡的柔软、候鸟的灵动、管护员手里的菱角，是沙漠与湖水在暮色里达成的默契。
西夏王陵：星夜的残垣与时光絮语
从沙湖驱车两小时，就到了西夏王陵。文保员老陈正蹲在三号陵旁，用软毛刷清理残碑上的浮尘，手里的刷子毛都磨秃了 —— 那是他用了十年的旧工具，刷柄缠着棉线。“要趁夜里清理，游客少，能细细刷纹路，” 老陈的声音带着中卫口音的厚重，“这王陵是西夏的‘金字塔’，九座帝陵连成片，风吹了八百年，好多碑刻都埋在沙里了。” 他的手上满是细痕，那是与残碑打交道四十年的印记。
顺着神道往陵区深处走，能看见残垣断壁立在旷野上，夯土的墙体爬满骆驼刺，月芽形的陵台像倒扣的窝头，远处的贺兰山在夜色里只剩剪影。“你看这尊残佛，” 老陈指着碑座上的浮雕，“是去年沙暴后露出来的，衣纹还很清晰，我们用石膏补了缺口，就怕再被风蚀坏。” 他弯腰摸了摸陵墙的夯土：“这土是西夏人用糯米浆拌的，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，就是怕雨水泡，我们在陵周围挖了排水渠，每年都要清淤。”
走到陵区的文保站，老陈给我倒了杯刚煮的八宝茶。茶杯是粗瓷的，里面泡着枸杞、桂圆，甜香醇厚，旁边的木桌上摆着本拓片集，是他这些年拓的碑刻。“这茶要煮够一刻钟，料才出味，” 老陈翻着拓片集，“以前文保站没暖气，冬天清理残碑冻得手流脓，现在装了暖气，还买了红外探测仪，能找到埋在沙里的碎碑。” 墙上挂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，那时的老陈还是个青年，跟着老师傅学拓片，照片里的王陵没有护栏，残碑随意倒在地上。“这是 1995 年拍的，那年我们给所有陵都装了护栏，现在的残碑都有编号，哪块动了都能知道。”
星夜渐深时，月光照在残垣上，像撒了层银粉，远处的风掠过陵台，发出呜呜的响，像在诉说往事。老陈摸出张小小的碑刻拓片，上面是个模糊的西夏文字：“这是‘福’字，去年从沙里捡的，送给你。” 他把拓片塞进我的口袋：“留着，记着残垣与时光的私语。” 我捧着温热的八宝茶，忽然懂了西夏王陵的美 —— 不是 “东方金字塔” 的噱头，是残碑的纹路、拓片的墨香、文保员手里的毛刷，是千年遗迹与时光在星夜里达成的和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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