庐山记：云雾里的文人与山水絮语
车过庐山索道下站，山间的云雾便裹着松涛的清苦与茶香的温润而来 —— 不是攻略里 “世界文化遗产” 的刻板标签，是晨雾中含鄱口的云海翻涌，是正午五老峰的石径险峻，是午后花径的诗碑斑驳，是暮色里如琴湖的波光粼粼，是星夜下牯岭街的灯影摇曳。
五日的漫游像摩挲一块浸过文人墨香与山泉水汽的老砚，每处景致都不是精心包装的 “打卡点”，是能触摸的石痕凉润、能闻见的草木清香、能听见的云雾流动，藏着庐山最本真的人文与自然密码。
含鄱口：晨雾里的云海与诗痕
庐山的晨雾还没散，我已跟着摄影老人老陈往含鄱口的望鄱亭走。露水沾湿登山鞋，石阶旁的映山红泛着微光，老陈肩头的相机包晃悠悠的：“要趁日出前占机位，雾水让云海更绵密，等太阳爬过鄱阳湖，金光洒在云海上，那才是‘吞鄱吐雾’的真模样。” 他的指尖覆着薄茧，指节处缠着磨旧的相机背带痕迹，那是拍了三十年庐山云海的印记。
晨雾中，含鄱口的石牌坊像浸在牛奶里的剪影，远处的鄱阳湖只露出一线灰蓝。老陈忽然停在一块题刻石前：“你看这‘含鄱口’三个字，是朱德元帅写的，笔力沉得像山，却藏着云海的柔。” 他蹲下身调整相机参数，镜头对准云海与山尖的交界：“三年前在这儿拍过‘佛光’，阳光穿过云雾，把人影投在云幕上，周围还绕着七彩光环，可惜那次你没赶上。”
雾色渐淡，东方的天际泛起橘红。老陈拉着我往望鄱亭跑：“快！太阳要出来了！” 话音刚落，一道金光刺破云层，云海瞬间被染成金红，鄱阳湖的水波像撒了满地碎钻。“你看那云，像棉絮似的往山坳里钻，” 老陈的快门声不停，“以前李白说‘飞流直下三千尺’，其实他没见过含鄱口的云海，不然得再写首诗。” 不远处，几位游客正对着云海欢呼，声音混着松涛，像穿过千年的文人赞叹。
朝阳升起时，老陈教我辨云海层次。近山的云淡如纱，远山的云浓如棉，他指着云缝里的山尖：“那是汉阳峰，庐山最高的地方，云海没遮严实的时候，能看见峰顶的气象站。” 亭柱上的旧题刻模糊可见，“民国二十五年，某某游此”，老陈说：“这些字是时光的脚印，以前文人来这儿，都爱刻字留痕，现在不让刻了，倒留了干净的石面给云海当背景。” 我摸着冰凉的题刻石，忽然懂了这含鄱口的美 —— 不是 “庐山标志性景点” 的头衔，是云海的柔、题刻的沉、晨光的暖，是庐山人把最壮阔的诗意，藏在了晨雾里的山坳间。
五老峰：正午的石径与坚韧
从含鄱口驱车半小时，五老峰的石径已在正午阳光里显露出险峻。挑山工老王正坐在二峰的石凳上歇脚，扁担上的竹筐装着矿泉水和方便面，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：“来得巧，日头最烈时，石径晒得干爽，好走些，要是赶上下雨，这石头滑得能摔跟头。” 他的裤脚沾着泥点，鞋底的纹路磨得快平了，那是挑了十五年山货的印记。
顺着 “鲫鱼背” 往上爬，石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两侧是百米深的山谷。“这‘鲫鱼背’是五老峰最险的地方，你看这石面，像鱼背似的中间高两边低，” 老王指着石缝里的铁链，“以前没有这铁链，好多人爬到这儿不敢走，我年轻时还背过游客过这段路。” 正午的阳光照在岩石上，泛着刺眼的光，老王掏出水壶喝了口：“这水是三叠泉的，比矿泉水甜，我们挑山工都喝这个，解渴。”
登上四峰的观景台，五老峰的全貌豁然开朗。五座山峰像五位打坐的老人，岩层的纹路如老人的皱纹，老王说：“这石头是花岗岩，几亿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，你看那裂缝，是风吹日晒裂的，几百年都没塌，比钢筋还结实。” 他指着远处的三叠泉方向：“从这儿下去到三叠泉，有一千多级台阶，我挑着三十斤货，一个小时能下去，游客得走两个小时。”
午后的风穿过山谷，老王带我看他的 “秘密休息点”—— 一块凹进去的岩石，能遮阴挡雨。“以前我爹也是挑山工，他教我‘三步一歇，五步一喘’，别跟山较劲，” 老王掏出干粮啃着，“现在景区有索道了，挑山工少了，可有些地方索道到不了，还得靠我们挑货上去。” 不远处，几位游客正扶着铁链爬山，笑声混着喘息声，老王笑着喊：“慢点走！山不催！” 我摸着发烫的岩石，忽然懂了这五老峰的美 —— 不是 “庐山险峻代表” 的虚名，是石径的险、挑山工的韧、山风的烈，是庐山人把最质朴的坚守，藏在了正午的石缝里。
花径：午后的诗碑与雅韵
从五老峰驱车四十分钟，花径的菊香已在午后阳光里漫溢。文史讲解员小李正站在 “白居易草堂” 前翻诗集，手里的《白氏长庆集》翻得卷边：“来得巧，刚过菊花期，还剩几株晚菊开着，能给你讲讲白居易‘人间四月芳菲尽’的故事，这是他当年写下《大林寺桃花》的地方。” 她的马尾辫上别着朵干菊花，是早上在花径捡的。
顺着 “花径湖” 的木栈道往里走，湖边的桃树虽没开花，却透着苍劲的生机。“这‘花径’二字，是白居易亲手题的，原碑在宋代丢了，现在这块是清代翻刻的，” 小李指着湖边的诗碑，“你看这‘人间四月芳菲尽，山寺桃花始盛开’，写的就是这儿的气候，山下四月花谢，山上桃花才开，差着二十天的花期。” 午后的阳光照在 “景白亭” 的匾额上，红漆虽有些剥落，却透着雅致，小李说：“这亭子是为了纪念白居易建的，亭柱上的对联‘言游到此花开落，人在其间古今春’，是民国文人写的，把花径的意境写透了。”
走进 “白居易草堂”，屋内的陈设按唐代样式复原，书桌、油灯、竹椅，透着简朴的雅。“你看这书桌，是按白居易《庐山草堂记》里的描述做的，‘木几一枚，素屏二张’，他在这儿住了五个月，写了二十多首诗，” 小李指着墙上的《庐山草堂记》拓片，“‘匡庐奇秀，甲天下山’，就是从这儿来的，以前文人来庐山，都要到草堂来‘打卡’，像现在的粉丝见偶像似的。”
暮色渐浓时，小李带我看花径的 “碑林”。几十块石碑上刻着历代文人的庐山诗作，李白、苏轼、王安石，字迹各异却都透着对庐山的喜爱，小李说：“去年有个日本游客，专门来拍李白诗碑，说他们课本里也有李白的庐山诗，想来看看诗人笔下的地方。”我摸着诗碑上的字迹，忽然懂了这花径的美 —— 不是 “庐山人文景点” 的标签，是菊香的淡、诗碑的雅、文脉的长，是庐山人把最细腻的诗意，藏在了午后的花影里。
如琴湖：暮色的波光与闲趣
从花径步行十分钟，如琴湖的波光已在暮色中泛着柔媚。船工老吴正坐在码头的竹椅上抽烟，船桨靠在身边，竹篮里装着刚采的野栗子：“来得巧，最后一班游船还没开，能带你绕湖一圈，暮色里的如琴湖，像撒了把碎银，比白天好看。” 他的衣襟沾着湖水，裤脚卷到膝盖，那是撑了二十年游船的印记。
登上木船时，暮色已把湖面染成淡紫，岸边的松树倒映在水里，像水墨画里的笔触。“这湖以前叫‘西湖’，后来因为湖边的石头像琴，改叫‘如琴湖’，” 老吴划动船桨，湖水泛起圈圈涟漪，“你看那座桥，叫‘九曲桥’，走在上面能绕九个弯，以前情侣都爱走，说走到底能长长久久。” 暮色的阳光斜照在船篷上，老吴指着远处的别墅：“那是‘美庐’的方向，不过我们不往那儿去，专心看湖景，湖光山色才是如琴湖的魂。”
船行至湖中心，老吴停下桨，让船随波漂荡。“你听，这湖水拍船的声音，像琴弹错了音，却好听得很，” 他掏出野栗子递给我，“这是湖边的松树上结的，比买的甜，以前我儿子总跟着我来采，现在他在山下开了家小饭馆，不跟我撑船了。” 不远处的岸边，几位老人正散步，笑声混着湖水声，像暮色里的小调。
牯岭街：星夜的灯影与烟火
从如琴湖驱车二十分钟，牯岭街的灯影已在星夜里摇曳。老店主张婶正站在 “庐山云雾茶” 的柜台后包茶叶，竹篓里的茶叶泛着墨绿：“来得巧，刚炒好的秋茶，泡着喝最暖身子，这是牯岭街的老味道，传了三代人了。” 她的围裙沾着茶末，手上的银镯子磨得发亮，那是卖了三十年茶叶的印记。
顺着牯岭街的青石板路往里走，欧式老建筑的灯影婆娑，咖啡馆的爵士乐混着茶香漫开。“这街是 1905 年建的，以前叫‘牯牛岭街’，后来简称‘牯岭街’，” 张婶指着街边的老邮局，“那是 1914 年的邮局，现在还能寄明信片，好多游客都爱寄一张给自己，说等回来时看。” 不远处的 “老别墅的故事” 展馆前，几位游客正拍照，老建筑的红屋顶在灯光里格外醒目，张婶说：“这些别墅以前是外国人住的，现在有的改成了民宿，有的改成了展馆，保留着老样子，让游客看看以前的牯岭街。”
星夜的灯光斜照进茶叶店，张婶教我辨茶叶。手指捏着茶叶，叶片上的白毫清晰可见：“这是‘庐山云雾茶’的标志，白毫越多，茶越嫩，泡的时候水温要 80 度，不然会烫坏茶叶，” 她给我泡了杯茶，茶汤清亮，入口有股兰花香，“以前这茶只有山上的人能喝到，现在快递方便了，全国各地的人都能喝到庐山的味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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