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城漫记:在黄海晨雾里拾起烟台的时光碎片
汽车刚驶过养马岛跨海大桥,咸涩的海风就裹着扇贝的鲜味扑过来——不是旅行手册上“仙境海岸”的空泛注解,是拂晓昆嵛山的晨霜沾凉鞋尖,是正午渔港的鱼腥味漫过舷梯,是薄暮老街的面香绕着门墩,是深夜滩涂的潮声漫过脚踝。
五日的穿行像翻一本夹着贝壳的旧手札:一页是果园的粉,沾着果农的晨露;一页是渔港的银,凝着渔民的渔网;一页是老街的褐,染着匠人的刨花;一页是滩涂的灰,印着赶海人的脚印。每处景致都不是精心布置的“网红背景”,是能掐出汁水的樱桃、能蹭上盐霜的船舷、能嚼出麦香的杠子头、能触到湿软的泥螺,藏着烟台最扎实的生活纹路。
养马岛渔港:晨雾里的渔网与船的絮语
养马岛的晨雾还没散,我就跟着王船长往他的“鲁烟渔037”号走。他的胶鞋踩过湿滑的码头,沾着的泥点蹭到我的裤脚:“要趁雾没散完卸渔获,刚出水的扇贝最肥,我跟这海打交道四十年,得懂它的脾气。”他的指关节粗得像老船钉,掌心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海泥,那是常年攥渔网磨出的印记。
码头上的吊机还浸在雾里,铁索“咯吱”晃着,像刚睡醒的巨兽。“离远点站,”王船长忽然拽我一把,“昨天有箱螃蟹翻了,横得满码头都是,钳住了收网工的手套。”顺着他指的方向,几艘渔船正慢慢靠岸,船舷上挂着的渔网滴着水,网眼里卡着几只小海虾。王船长教我辨扇贝的好坏,“你看这壳,越沉越有肉,用指甲掐裙边,硬实的才新鲜。”
渔港尽头的铁皮屋里,王船长的老伴正烧柴煮扇贝。铁锅烧得冒气,鲜贝倒进去“咕嘟”作响,白雾裹着海味漫出窗缝。“这柴得用槐木,火稳,”她用铁铲翻着锅里的扇贝,“你听这声响,壳张开就捞,不然肉老得嚼不动。”墙上钉着张褪色的照片,是二十年前的渔港:“那时候他还是水手,我在码头摆小摊,现在船大了,渔获也比以前多。”
太阳把晨雾晒成金纱时,王船长递来个刚剥好的扇贝。肉汁顺着指缝往下淌,咬一口,先是海水的鲜,后有回甘。“有人来这儿只拍‘海岛公路’,”他望着远处的雾,“其实这海的好,在网眼里,在浪声里,在煮贝的烟火里。”我舔着指头上的鲜汁,忽然懂了渔港的美——不是“海岛风光”的噱头,是扇贝的肥、渔网的韧、船长的实在,是把海的温柔,藏在了晨雾的湿气里。
昆嵛山果园:正午的阳光与果的甜香
从渔港开车一小时,昆嵛山的樱桃香就钻进车窗。李婶正站在梯子上摘樱桃,竹篮挂在枝桠上,红得像团火:“要趁日头最足时摘,糖分聚得最满,这果园我守了三十年,得轻手轻脚。”她的粗布褂子沾着草叶,胳膊上有树枝划的细痕,那是跟果树打交道的印记。
成片的樱桃树望不到头,绿的叶、红的果,风一吹,果子碰着果子“沙沙”响。“这树是我公公栽的,”李婶指着最粗的那棵,“现在还结果,比小树苗的果子甜。”她带我摸树干上的纹路,“去年下冰雹,砸坏了不少枝,我剪了枯条,又施了农家肥,今年照样丰收。”不远处的田埂上,几个工人正把樱桃装进泡沫箱,箱底铺着软纸,怕碰坏了果子。
李婶的工具袋里,修枝剪、摘果钩、量糖仪摆得整整齐齐,最旧的一把剪子柄磨得发亮。“这剪子是陪我最久的,”她拿起来给我看,“以前靠它修枝,现在有了新工具,但剪细枝还得用它,顺手。”正午的太阳晒得树叶发烫,李婶从树阴下拎出个竹篮,里面是刚洗好的樱桃:“刚摘的,不用洗,直接吃。”塞进嘴里一颗,果肉饱满,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,压过了太阳的燥热。
山风掠过果园时,李婶指着远处的山坳:“那后面是蜜桃园,七月就熟了,到时候来吃。”她往我包里塞了袋樱桃干:“自己晒的,能放久点,以后吃着就想起咱昆嵛山的果子。”我捏着酸甜的樱桃干,忽然懂了果园的美——不是“采摘乐园”的热闹,是果子的甜、枝叶的绿、李婶的热忱,是把山的馈赠,藏在了正午的阳光里。
朝阳街老铺:暮色的面香与街的余温
夕阳把朝阳街的青砖路染成暖黄色时,我正蹲在张师傅的杠子头铺前。他的木杠子在面团上“砰砰”砸着,震得案板都发颤:“要趁暮色烤最后一炉,柴火烘的外皮最硬实,我在这儿烤了四十年,得守着老方子。”他的围裙上沾着面粉,额角有汗珠淌下的浅印,那是常年颠木杠磨出的痕迹。
老街的石板路被行人踩得发亮,两侧的老铺子挂着布幌子:“老烟台钟表”的铜味、“福记酱菜”的咸香,混着杠子头的麦香飘过来。“以前这街是码头工人常来的地方,”张师傅往面团上撒碱面,“我爹那时候推着小车卖,现在有了铺子,老主顾还能找着。”他的烤炉用的是老砖垒的,枣木柴塞进炉底,火苗舔着烤盘,把面团烤得鼓起,表面裂出深纹。
最后一炉杠子头出炉时,焦香立刻引来了人。“张师傅,来两个,要刚出炉的!”穿工装的大哥递过钱,接过饼就往嘴里塞,烫得直跺脚。张师傅笑着递过纸包:“慢着点,别烫着嘴。”铺子墙上挂着张黑白照片,是六十年代的朝阳街:“你看这街,那时候全是土房,现在修旧如旧,我这炉子也换了三次,但面的劲道没变。”
暮色渐浓,老街的灯笼亮了起来。张师傅给我包了两个杠子头:“趁热吃,凉了就咬不动了。”我掰开水泡的饼,外皮硬脆,内里松软,嚼着有股麦香。摸着温热的纸包,忽然懂了老街的美——不是“历史街区”的清冷,是面团的韧、柴火的暖、师傅的坚守,是把街的余温,藏在了暮色的灯光里。
月亮湾滩涂:星夜的潮声与沙的呼吸
从老街开车四十分钟,月亮湾的潮声就顺着海岸线飘过来。陈叔举着手电在滩涂边等我:“要趁退潮进滩涂,泥螺最多,我赶了三十年海,知道哪儿藏着好东西。”他的胶鞋沾着黑泥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被贝壳划的旧疤,那是走滩涂留下的印记。顺着湿滑的滩涂往下走,手电筒的光扫过泥地,满是爬动的小螃蟹。“别踩深了,”陈叔扶了我一把,“这泥软,陷进去就难拔出来,上次有个游客鞋都丢这儿了。”远处的月亮湾大桥亮着灯,灯光投在海面上,像撒了串银链。忽然有只小螃蟹爬过我的脚背,冰凉的触感吓了我一跳,陈叔笑着说:“它们怕人,一戳就缩成球。”
滩涂中央的礁石上,陈叔铺了块塑料布,从桶里掏出刚挖的泥螺:“这东西得用盐水泡,吐净沙子才好吃。”他指着远处的灯塔:“那灯亮了几十年,以前渔民全靠它辨方向,现在有导航了,但灯还亮着。”潮水慢慢涨上来,漫过脚面,带着微凉的温度,陈叔说:“这是海在呼吸,涨潮时就该往回走了。”星子越升越高,潮声伴着虫鸣,像首温柔的曲子。陈叔往我兜里塞了袋晒干的泥螺:“自己晒的,煮粥放一点香得很,以后听见潮声,就想起咱月亮湾。”我捏着干硬的泥螺,忽然懂了滩涂的美——不是“海滨景区”的标签,是泥螺的鲜、潮水的软、陈叔的热忱,是把海的呼吸,藏在了星夜的潮声里。
离开烟台那天,我的包里装着昆嵛山的樱桃干、养马岛的扇贝肉、朝阳街的杠子头、月亮湾的泥螺干。汽车驶过烟台山时,回头望,渔港的船还亮着灯,老街的灯笼仍暖着。五日的行走让我明白,烟台的美从不是“仙境海岸”的抽象形容——是果农手里的樱桃、渔民织的渔网、老匠人的杠子头、赶海人挖的泥螺。这片土地的好,藏在每颗樱桃的甜汁里,藏在每张渔网的网眼里,藏在每个普通人的掌心,要你慢下来,才能触得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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